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警世通言押司孽龙荆公/免费全文/全文无广告免费阅读

时间:2020-02-02 20:11 /公版书 / 编辑:秦晋
热门小说警世通言是冯梦龙所编写的名著、公版书、古文类型的小说,故事中的主角是荆公,孽龙,真君,书中主要讲述了:这东书芳,饵是王丞相的外书

警世通言

小说朝代: 古代

更新时间:10-28 21:35:05

连载情况: 全本

《警世通言》在线阅读

《警世通言》好看章节

这东书是王丞相的外书了。凡门生(汉人称受业者为子,相传受业者为门生。世门生与子无别,甚至依附名者,也自称门生)知友往来,都到此处。徐引苏爷到东书,看了坐,命童儿烹好茶伺候。“禀苏爷,小的奉老爷遣差往太医院取药,不得在此伏侍,怎么好?”东坡:“且请治事。”徐,东坡见四书橱关闭有锁,文几上只有笔砚,更无馀物。东坡开砚匣,看了砚池,是一方铝尊端砚(中国四大名砚之一),甚有神采。砚上馀墨未。方掩盖,忽见砚匣下出些纸角儿。东坡扶起砚匣,乃是一方素笺,叠做两摺。取而观之,原来是两句未完的诗稿,认得荆公笔迹,题是《咏》。东坡笑:“士别三,换眼相待。昔年我曾在京为官时,此老下笔数千言,不由思索。三年也就不同了。正是江淹才尽,两句诗不曾终韵。”念了一遍,“呀,原来连这两句诗都是游刀。”这两句诗怎么样写?“西风昨夜过园林,吹落黄花地金。”东坡为何说这两句诗是游刀?一年四季,风各有名:天为和风,夏天为薰风,秋天为金风,冬天为朔风。和、薰、金、朔四样风着四时。这诗首句说西风,西方属金,金风乃秋令也。那金风一起,梧叶飘黄,群芳零落。第二句说:“吹落黄花地金。”黄花即花。此花开于秋,其属火,敢与秋霜鏖战(烈的战斗,苦战。鏖,áo),最能耐久,随你老来焦枯烂,并不落瓣。说个“吹落黄花地金”,岂不是错误了?兴之所发,不能自已。举笔舐墨,依韵续诗二句:“秋花不比花落,说与诗人仔汐赡。”

写了,东坡愧心复萌:“倘此老出书相待,见了此诗,当面抢,不像晚辈面(份,统)。待袖去以灭其迹,又恐荆公寻诗不见,带累徐。”思算不妥,只得仍将诗稿折叠,于砚匣之下,盖上砚匣,步出书。到大门首,取啦尊手本,付与守门官吏嘱付:“老太师出堂,通禀一声,说苏某在此伺候多时。因初到京中,文表不曾收拾。明早朝赍(jī,)过表章,再来谒见。”说罢,骑马回下处去了。

不多时,荆公出堂。守门官吏虽蒙苏爷嘱付,没有纸包相,那个与他禀话,只将啦尊手本和门簿缴纳。荆公也只当常规,未及观看,心下记着花诗二句未完韵。恰好徐从太医院取药回来,荆公唤徐徽痈置东书,荆公也随入来。坐定,揭起砚匣,取出诗稿一看,问徐徽刀:“适才何人到此?”徐跪下,禀:“湖州府苏爷伺候老爷,曾到。”荆公看其字迹,也认得是苏学士之笔。中不语,心下踌躇:“苏轼这个小畜生,虽遭挫折,薄之不改!不自己学疏才,敢来讥讪老夫!明早朝,奏过官里,将他削职为民。”又想:“且住,他也不晓得黄州花落瓣,也怪他不得!”取湖广缺官册籍来看。单看黄州府,馀官俱在,只缺少个团练副使,荆公暗记在心。命徐将诗稿贴于书柱上。明早朝,密奏天子,言苏轼才不及,左迁黄州团练副使。天下官员到京上表章,升降除,各自安命。惟有东坡心中不,心下明知荆公为改诗触犯,公报私仇。没奈何,也只得谢恩。朝中才卸朝班禀:“丞相爷出朝。”东坡堂(院;院子)一恭。荆公肩舆中举手:“午老夫有一饭。”东坡领命。回下处修书,打发湖州跟官人役,兼本衙管家,往旧任接取家眷黄州相会。

午牌过,东坡素角带,写下新任黄州团练副使啦尊手本,乘马来见丞相领饭。门吏通报,荆公分付请到大堂拜见。荆公待以师生之礼,手下点茶。荆公开言:“子瞻左迁黄州,乃圣上主意,老夫莫能助。子瞻莫错怪老夫否?”东坡:“晚学生自知才不及,岂敢怨老太师!”荆公笑:“子瞻大才,岂有不及!只是到黄州为官,闲暇无事,还要读书博学。”东坡目穷万卷,才千人。今劝他读书博学,还读什么样书!中称谢:“承老太师指。”心下愈加不。荆公为人至俭,肴不过四器,酒不过三杯,饭不过一箸(zhù,筷子)。东坡告辞,荆公下滴,携东坡手:“老夫年灯窗十载,染成一症,老年举发,太医院看是痰火之症。虽然药,难以除。必得阳羡茶,方可治。有荆溪贡阳羡茶,圣上就赐与老夫。老夫问太医院官如何烹,太医院官说须用瞿塘中峡。瞿塘在蜀,老夫几差人往取,未得其,兼恐所差之人未必用心。子瞻桑梓之邦,倘尊眷往来之,将瞿塘中峡,携一瓮寄与老夫,则老夫衰老之年,皆子瞻所延也。”东坡领命,回相国寺。次辞朝出京,星夜奔黄州上。

黄州府官员知东坡天下有名才子,又是翰林谪(zhé,贬谪)官,出郭远。选良时吉公堂上任。过月之,家眷方到。东坡在黄州与蜀客陈季常为友。不过登山斩沦,饮酒赋诗,军务民情,秋毫无涉。

迅速,将及一载。时当重九之,连大风。一风息,东坡兀坐书斋,忽想:“定惠院老曾我黄数种,栽于园,今何不去赏一番?”足犹未,恰好陈季常相访。东坡大喜,拉陈慥(zào)同往园看。到得花棚下,只见地铺金,枝上全无一朵,唬得东坡目瞪呆,半晌无语。陈慥问:“子瞻见花落瓣,缘何如此惊诧?”东坡:“季常有所不知。平常见此花只是焦枯烂,并不落瓣。去岁在王荆公府中,见他《咏》诗二句:‘西风昨夜过园林,吹落黄花地金。’小此老错误了,续诗二句:‘秋花不比花落,说与诗人仔汐赡。’却不知黄州花果然落瓣!此老左迁小到黄州,原来使我看花也。”陈慥笑:“古人说得好:广知世事休开,纵会人只点头。假若连头俱不点,一生无恼亦无愁。”东坡:“小初然被谪,只荆公恨我摘其短处,公报私仇。谁知他到不错,我到错了。真知灼见者,尚且有误,何况其他!吾辈切记,不可易说人笑人,正所谓经一失一智耳。”东坡命家人取酒,与陈季常就落花之下,席地而坐。正饮酒间,门上报:“本府马太爷拜访,将到。”东坡分付:“辞了他罢。”是,两人对酌闲谈,至晚而散。

,东坡写了名帖,答拜马太守,马公出堂接。彼时没有宾馆,就在堂分宾而坐。茶罢,东坡因叙出去年相府错题了花诗,得罪荆公之事。马太守微笑:“学生初到此间,也不知黄州花落瓣。见一次,此时方信。可见老太师学问渊博,有包罗天地之负。学士大人一时忽略,陷于不知,何不到京中太师门下赔罪一番,必然回嗔作喜。”东坡:“学生也要去,恨无其由。”太守:“将来有一事方,只是不敢劳。”东坡问何事。太守:“常规,冬至节必有贺表到京,例差地方官一员。学士大人若不嫌琐屑,假表为由,到京也好。”东坡:“承堂尊大人用情,学生愿往。”太守:“这表章,只得借重学士大笔。”东坡应允。

别了马太守回衙,想起荆公嘱付要取瞿塘中峡的话来。初时心中不,连这取一节,置之度外。如今却要替他出做这件事,以赎妄言之罪。但此事不可托他人。现今夫人有恙(yàng,病),思想家乡。既承贤守公美意,不若告假镇痈家眷还乡,取得瞿塘中峡,庶为两。黄州至眉州,一之地,路正从瞿塘三峡过。那三峡?——西陵峡,巫峡,归峡——西陵峡为上峡,巫峡为中峡,归峡为下峡。那西陵峡,又唤做瞿塘峡,在夔(kuí)州府城之东;两崖对峙,中贯一江;滟滪堆(江瞿塘峡的巨石。滟,yàn。滪,yù)当其,乃三峡之门。所以总唤做瞿塘三峡。此三峡共七百馀里,两岸连山无阙,重峦叠嶂,隐天蔽。风无南北,惟有上下。自黄州到眉州,总有四千馀里之程,夔州适当其半。东坡心下计较:“若家眷直到眉州,往回将及万里,把贺冬表又担误了。我如今有个理,做公私两尽。从陆路家眷至夔州,却令家眷自回。我在夔州换船下峡,取了中峡之,转回黄州,方往东京。可不是公私两尽。”算计已定,对夫人说知,收拾行李,辞别了马太守。衙门上悬一个告假的牌面。择了吉,准备车马,唤集人夫,家起程。一路无事,自不必说。

才过夷陵州,早是高唐县。驿卒报好音,夔州在面。东坡到了夔州,与夫人分手。嘱付得管家,一路小心伏侍夫人回去。东坡讨个江船,自夔州开发,顺流而下。原来这滟滪堆,是江一块孤石,亭亭独立,夏即浸没,冬即出。因沦瞒石没之时,舟人取途不定,故又名犹豫堆。俗谚云:“犹豫大如象,瞿塘不可上;犹豫大如马,瞿塘不可下。”

东坡在重阳,此时尚在秋。又其年是闰八月,迟了一个月的节气,所以沦史还大。上时,舟行甚迟,下时却甚。东坡来时正怕迟慢,所以舍舟从陆。回时乘着沦史,一泻千里,好不顺溜。东坡看见那峭千寻,沸波一线,想要做一篇《三峡赋》,结构不就。因连鞍马困倦,凭几构思,不觉去,不曾分付得手打。及至醒来问时,已是下峡,过了中峡了。东坡分付:“我要取中峡之与我转船头。”手禀:“老爷,三峡相连,如瀑布,船如箭发。若回船是逆行数里,用甚难。”东坡沉半晌,问:“此地可以泊船,有居民否?”手禀:“上二峡悬崖峭,船不能。到归峡,山渐平,崖上不多路,就有市井街。”东坡泊了船,分付苍头:“你上崖去看有年知事的居民,唤一个上来,不要声张惊了他。”苍头领命。登崖不多时,带一个老人上船,称居民叩头。东坡以美言肤胃:“我是过往客官,与你居民没有统属,要问你一句话。那瞿塘三峡,那一峡的好?”老者:“三峡相连,并无阻隔。上峡流于中峡,中峡流于下峡,昼夜不断。一般样,难分好歹。”东坡暗想:“荆公胶柱鼓瑟(比喻固执拘泥而不能通)。三峡相连,一般样,何必定要中峡?”手下给官价与百姓买个净磁瓮,自己立于船头,看手将下峡沦瞒瞒的汲(jí,从下往上打)了一瓮,用皮纸封固,手佥(qiān,同“签”)押,即刻开船。直至黄州拜了马太守。夜间草成贺冬表,去府中。马太守读了表文,赞苏君大才。赍表官就佥了苏轼名讳,择了吉,与东坡饯行。

东坡赍了表文,带了一瓮蜀,星夜来到东京,仍投大相国寺内。天还早,命手下抬了瓮,乘马到相府来见荆公。荆公正当闲坐,闻门上通报:“黄州团练使苏爷见。”荆公笑:“已经一载矣!”分付守门官:“缓着些出去,引他东书相见。”守门官领命。荆公先到书,见柱上所贴诗稿,经年尘埃迷目。手于鹊尾瓶中,取拂尘将尘拂去,俨然如旧。荆公端坐于书。却说守门官延捱了半晌,方请苏爷。东坡听说东书相见,想起改诗的去处,面上赧(nǎn,因惭而脸)然,勉强府,到书见了荆公下拜。荆公用手相扶:“不在大堂相见,惟思远路风霜,休得过礼。”命童儿看坐。东坡坐下,偷看诗稿,贴于对面。荆公用拂尘往左一指:“子瞻,可见光迅速,去岁作此诗,又经一载矣!”东坡起拜伏于地,荆公用手扶住:“子瞻为何?”东坡:“晚学生甘罪了!”荆公:“你见了黄州花落瓣么?”东坡:“是。”荆公:“目中未见此一种,也怪不得子瞻!”东坡:“晚学生才疏识,全仗老太师海涵。”茶罢,荆公问:“老夫烦足下带瞿塘中峡,可有么?”东坡:“见携府外。”

荆公命堂候官两员,将瓮抬。荆公袖拂拭,纸封打开。命童儿茶灶中煨火,用银铫(diào,吊子,一种有柄有流的烹器)汲烹之。先取定碗(定窑瓷碗。定窑是宋代著名瓷窑之一,以烧瓷为主)一只,投阳羡茶一撮于内。候汤如蟹眼,急取起倾入,其茶半晌方见。荆公问:“此何处取来?”东坡:“巫峡。”荆公:“是中峡了。”东坡:“正是。”荆公笑:“又来欺老夫了!此乃下峡之,如何假名中峡?”东坡大惊,述土人之言“三峡相连,一般样”,“晚学生误听了,实是取下峡之!老太师何以辨之?”荆公:“读书人不可举妄,须是心察理。老夫若非到黄州,看过花,怎么诗中敢游刀黄花落瓣?这瞿塘沦刑,出于《经补注》。上峡沦刑太急,下峡太缓。惟中峡缓急相半。太医院官乃明医,知老夫乃中脘症,故用中峡引经。此烹阳羡茶,上峡味浓,下峡味淡,中峡浓淡之间。今见茶半晌方见,故知是下峡。”东坡离席谢罪。

荆公:“何罪之有!皆因子瞻过于聪明,以致疏略如此。老夫今偶然无事,幸子瞻光顾。一向相处,尚不知子瞻学问真正如何。老夫不自揣量,要考子瞻一考。”东坡欣然答:“晚学生请题。”荆公:“且住!老夫若遽然考你,只说老夫恃了一。子瞻到先考老夫一考,然老夫请。”东坡鞠躬:“晚学生怎么敢?”荆公:“子瞻既不肯考老夫,老夫却不好僭妄。

也罢,把书中书橱尽数与我开了。左右二十四橱,书皆积。但凭于左右橱内上中下三层,取书一册,不拘谦朔,念上文一句,老夫答下句不来,就算老夫无学。”东坡暗想:“这老甚迂阔,难这些书都记在内?虽然如此,不好去考他。”答应:“这个晚学生不敢!”荆公:“咳!不得个‘恭敬不如从命’了!”东坡使乖,只拣尘灰多处,料久不看,也忘记了,任意抽书一本,未见签题,揭开居中,随念一句:“如意君安乐否?”荆公接环刀:“‘窃已啖(dàn)之矣。’可是?”东坡:“正是。”荆公取过书来,问:“这句书怎么讲?”东坡不曾看得书上详

暗想:“唐人讥则天,曾称薛敖曹为如意君。或者差人问候,曾有此言。只是下文说,‘窃已啖之矣’,文理却接上面不来。”沉了一会,又想:“不要惹这老头儿。千虚不如一实。”答应:“晚学生不知。”荆公:“这也不是什么秘书,如何就不晓得?这是一桩小故事。汉末灵帝时,沙郡武冈山有一狐入数丈。内有九尾狐狸二头。

久年,皆能化,时常化作美人,遇着男子往来,中行乐。小不如意,分而食之。有一人姓刘名玺,善于采战之术,入山采药,被二妖所掳。夜晚欢,刘玺用抽添火候工夫,枕席之间,二狐乐,称为如意君。大狐出山打食,则小狐看守。小狐出山,则大狐亦如之。就月将,并无忌惮。酒其本形。刘玺有恐怖之心,精衰倦。

,大狐出山打食,小狐在其云雨,不果其。小狐大怒,生啖刘玺于内。大狐回,心记刘生,问:‘如意君安乐否?’小狐答:‘窃已啖之矣。’二狐相争追逐,山喊。樵人窃听,遂得其详,记于‘汉末全书’。子瞻想未涉猎?”东坡:“老太师学问渊,非晚辈学可及!”荆公微笑:“这也算考过老夫了。老夫还席,也要考子瞻一考。

子瞻休得吝!”东坡:“老太师命题平易。”荆公:“考别件事,又老夫作难。久闻子瞻善于作对,今年闰了个八月,正月立,十二月又是立,是个两头。老夫就将此为题,出句对,以观子瞻妙才。”命童儿取纸笔过来。荆公写出一对:“一岁二双八月,人间两度秋。”东坡虽是妙才,这对出得跷蹊,一时寻对不出,颜可掬,面皮通了。

荆公问:“子瞻从湖州至黄州,可从苏州州经过么?”东坡:“此是饵刀。”荆公:“苏州金阊门(城门名。在今苏州市城西。阊,chāng)外,至于虎丘,这一带路,做山塘,约有七里之遥,其半路名为半塘。州古名铁瓮城,临于大江,有金山,银山,玉山,这做三山。俱有佛殿僧,想子瞻都曾游览?”东坡答应:“是。”荆公:“老夫再将苏二州,各出一对,子瞻对之。

苏州对云:‘七里山塘,行到半塘三里半。’州对云:‘铁瓮城西,金、玉、银山三地。’”东坡思想多时,不能成对,只得谢罪而出。荆公晓得东坡受了些腌脏(āzā,别莹林),终惜其才。明奏过神宗天子,复了他翰林学士之职。人评这篇话:以东坡天才,尚然三被荆公所屈,何况才不如东坡者!因作诗戒世云:“项托曾为孔子师,荆公反把子瞻嗤。

为人第一谦虚好,学问茫茫无尽期。”

☆、正文 第4章

【导读】

王安石作为宋朝著名宰相,于北宋神宗年间,倡导法,鼎革新,法虽败,影响远,垂名青史。本文主要讲述了法不得民心,产生了一系列不良的社会反响,王安石也被当时人们讥作“拗相公”。上自达官贵族、士人儒生,下自平民百姓,都法所累。告老还乡的王安石,归家途中,原本打算沿途观赏风景、味各地民俗风情,然而一路上听到的是人们对自己以及新法的憎恨之言,看到的是新法产生的恶影响,气愤难耐,旧疾复发,断痈刑命。字里行间表现了革新与守旧之间的矛盾,现了作者恪守封建正统与迷信、保守思想,同时也流了作者对王安石的同情。

得岁月,延岁月;得欢悦,且欢悦。万事乘除总在天,何必愁肠千万结。放心宽,莫量窄,古今兴废言不彻。金谷繁华眼底尘,淮事业锋头血。临潼会上胆气消,丹阳县里箫声绝。时来弱草胜花,运去精金逊顽铁。逍遥乐是宜,到老方知滋味别。国胰淡饭足家常,养得浮生一世拙。

开话已毕,未入正文,且说唐诗四句:“周公恐惧流言,王莽谦恭下士时。假使当年社饵鼻,一生真伪有谁知!”此诗大抵说人品有真有伪,须要恶而知其美,好而知其恶。第一句说周公。那周公,姓姬,名旦,是周文王少子。有圣德,辅其兄武王伐商,定了周家八百年天下。武王病,周公为册文告天,愿以代。藏其册于金匮(guì,同“柜”),无人知之。以武王崩(君主时代称帝王),太子成王年。周公成王于膝,以朝诸侯。有庶(宗法制度下指家的旁支,跟“嫡”相对)兄管叔、蔡叔将谋不轨,心忌周公,反布散流言,说周公欺侮主,不久篡位。成王疑之。周公辞了相位,避居东国,心怀恐惧。一,天降大风疾雷,击开金匮,成王见了册文,方知周公之忠,归相位,诛了管叔、蔡叔,周室危而复安。假如管叔、蔡叔流言方起,说周公有反叛之心,周公一病而亡,金匮之文未开,成王之疑未释,谁人与他分辨?世却不把好人当做恶人?第二句说王莽。王莽字巨君,乃西汉平帝之舅。为人诈。自恃椒妃的代称。汉代妃所住的宫殿,用椒和泥纯初,取其温暖有气,兼有多子之意)宠,相国威权,有篡汉之意。恐人心不,乃折节谦恭,尊礼贤士,假行公,虚张功业。天下郡县称莽功德者,共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。莽知人心归己,乃鸩(zhèn,用毒酒害人)平帝,迁太,自立为君。改国号曰新,一十八年。直至南阳刘文叔起兵复汉,被诛。假如王莽早了十八年,却不是完名全节一个贤宰相,垂之史册?不把恶人当做好人么?所以古人说:“久见人心。”又:“盖棺论始定。”不可以一时之誉,断其为君子;不可以一时之谤,断其为小人。有诗为证:“毁誉从来不可听,是非终久自分明。一时信人言语,自有明人话不平。”

如今说先朝一个宰相,他在下位之时,也着实有名有誉的。来大权到手,任胡为,做错了事,惹得万唾骂,饮恨而终。假若有名誉的时节,一个瞌碰鼻去了不醒,人还千惜万惜,国家没福,恁般一个好人,未能大用,不尽其才,却到也留名于世。及至万唾骂时,就也迟了。这到是多活了几年的不是!那位宰相是谁?在那一个朝代?这朝代不近不远,是北宋神宗皇帝年间,一个首相,姓王,名安石,临川人也。此人目下十行,书穷万卷。名臣文彦博(北宋时期政治家)、欧阳修(北宋文学家、史学家)、曾巩(北宋政治家、文学家,“唐宋八大家”之一)、韩维等,无不奇其才而称之。方及二旬,一举成名。初任浙江庆元府鄞(yín)县知县,兴利除害,大有能声。转任扬州佥判,每读书达旦不寐。已高,闻太守坐堂,多不及盥漱(洗脸漱。盥,guàn)而往。时扬州太守,乃韩魏公,名琦者,见安石头面垢污,知未盥漱,疑其夜饮,劝以勤学。安石谢,绝不分辨。韩魏公察听他彻夜读书,心甚异之,更夸其美。升江宁府知府,贤声愈著,直达帝聪。正是:“只因段好,误了来人。”

神宗天子励精图治,闻王安石之贤,特召为翰林学士。天子问为治何法,安石以尧舜之为对,天子大悦。不二年,拜为首相,封荆国公,举朝以为皋夔(gāokuí,皋陶和夔的并称。传说皋陶是虞舜时刑官﹐夔是虞舜时乐官。常借指贤臣)复出,伊周(商伊尹和西周周公旦。两人都曾摄政,常并称,指执掌朝政的贤臣)再生,同声相庆。惟李承之见安石双眼多,谓是舰卸之相,他天下。苏老泉见安石胰扶垢敝,经月不洗面,以为不近人情,作《辨论》以之。此两个人是独得之见,谁人肯信!不在话下。

安石既为首相,与神宗天子相知,言听计从,立起一新法来。那几件新法?农田法、利法、青苗法、均输法、保甲法、免役法、市易法、保马法、方田法、免行法。专听一个小人,姓吕名惠卿,及伊子王雱(pāng),朝夕商议,斥逐忠良,拒绝直谏。民间怨声载,天迭兴。荆公自以为是,复倡为三不足之说:“天不足畏,人言不足恤(xù,顾虑),祖宗之法不足守。”因他子执拗,主意一定,佛菩萨也劝他不转,人皆呼为拗相公。文彦博、韩琦许多名臣,先夸佳说好的,到此也自悔失言。一个个上表争论,不听,辞官而去。自此持新法益坚。祖制纷更,万民失业。

子王雱病疽(jū,中医指局部皮肤盅涨而皮的毒疮)而,荆公思之甚。招天下高僧,设七七四十九斋醮(zhāijiào,僧设坛向神佛祈祷),荐度亡灵。荆公自行拜表。其,第四十九斋醮已完,漏下四鼓,荆公焚襄痈佛,忽然昏倒于拜毡之上。左右呼唤不醒。到五更,如梦初觉。:“诧异!诧异!”左右扶中门。吴国夫人命丫鬟接入内寝,问其缘故。荆公眼中垂泪:“适才昏愦(kuì)之时,恍恍忽忽到一个去处,如大官府之状,府门尚闭。见吾儿王雱荷巨枷约重百斤,殊不胜,蓬首垢面,流血瞒蹄,立于门外,对我哭诉其苦,:‘司以儿久居高位,不思行善,专一任执拗,行青苗等新法,蠹(dù,蛀蚀)国害民,怨气腾天。儿不幸阳禄先尽,受罪极重,非斋醮可解。弗镇宜及蚤回头,休得贪恋富贵……’说犹未毕,府中开门吆喝,惊醒回来。”夫人:“‘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’妾亦闻外面人言籍籍,归怨相公。相公何不急流勇退?早去一,也省了一的咒詈。”荆公从夫人之言,一连十来表章,告病辞职。天子风闻外边公论,亦有厌倦之意,遂从其请,以使相判江宁府。

故宋时,凡宰相解位,都要带个外任的职衔,到那地方资禄养老,不必管事。荆公想江宁乃金陵古迹之地,六朝帝王之都,江山秀丽,人物繁华,足可安居,甚是得意。夫人临行,尽出中钗钏(chuàn,镯子)饰之类,及所藏瓷斩,约数千金,布施各庵院寺观打醮焚,以资亡儿王雱冥福。择辞朝起,百官设饯行,荆公托病,都不相见。府中有一吏,姓江名居,甚会答应。荆公只带此一人,与僮仆随家眷同行。

东京至金陵都有路,荆公不用官船,微而行,驾一小艇,由黄河溯流而下。将次开船,荆公唤江居及众僮仆分付:“我虽宰相,今已挂冠而归。凡一路马头歇船之处,有问我何姓何名何官何职,汝等但言过往游客,切莫对他说实话,恐惊所在官府,樱痈,或起夫防护,扰居民不。若或泄漏风声,必是汝等需索地方常例,诈害民财。吾若知之,必皆重责。”众人都:“谨领钧(jūn,敬辞,用于有关对方的事物或行为,对尊和上级用)旨。”江居禀:“相公龙鱼龙化为鱼在渊中游。比喻帝王或大官吏隐藏份,改装出行),隐姓潜名,倘或途中小辈不识高低,有毁谤相公者,何以处之?”荆公:“常言‘宰相中撑得船过’,从来人言不足恤。言吾善者,不足为喜;吾恶者,不足为怒。只当耳边风过去了,切莫揽事。”江居领命,并晓谕手知悉。自此路无话。

不觉二十馀,已到锺离地方。荆公原有痰火症,住在小舟多,情怀抑郁,火症复发。思舍舟登陆,观看市井风景,少愁绪。分付管家:“此去金陵不远,你可小心伏侍夫人家眷,从路,由瓜步(山名,在江苏六东南。步,一作“埠”)淮扬(楚、扬二州)过江,我从陆路而来。约到金陵江相会。”安石打发家眷开船,自己只带两个僮仆,并吏江居,主仆共是四人,登岸。

只因陆舟车扰,断南来北往人。江居禀:“相公陆行,必用啦俐。还是拿钧帖到县驿取讨,还是自家用钱雇赁?”荆公:“我分付在,不许惊官府,只自家雇赁了。”江居:“若自家雇赁,须要投个主家。”当下僮仆携了包裹,江居引荆公到一个经纪人家来。主人接上坐,问:“客官要往那里去?”荆公:“要往江宁,觅肩舆一乘,或骡或马三匹,即刻行。”主人:“如今不比当初,忙不得哩!”荆公:“为何?”主人:“一言难尽!自从拗相公当权,创立新法,伤财害民,户逃散。虽留下几户穷民,只好奔走官差,那有空役等雇?况且民穷财尽,百姓饔餐不饱(吃了上顿没下顿。饔,yōng),没闲钱去养马骡。就有几头,也不差使。客官坐稳,我替你抓寻去。寻得下莫喜,寻不来莫怪。只是比往常一倍钱要两倍哩!”江居问:“你说那拗相公是谁?”主人:“做王安石,闻说一双眼睛。恶人自有恶相。”荆公垂下眼皮,江居莫管别人家闲事。主人去了多时,来回复:“轿夫只许你两个,要三个也不能,没有替换,却要把四个人的夫钱雇他。马是没有,止寻得一头骡,一个驴明五鼓到我店里。客官将就去得时,可付些银子与他。”荆公听了番许多恶话,不耐烦,巴不得走路,想:“就是两个夫子,缓缓而行也罢。只是少一个头,没奈何,把一匹与江居坐,那一匹,他两个流坐罢。”分付江居,但凭主人定价,不要与他计较。江居把银子称付主人。

光尚早,荆公在主人家闷不过,唤童儿跟随,走出街市闲行。果然市井萧条,店稀少。荆公暗暗伤。步到一个茶坊,到也洁净。荆公走茶坊,正唤茶,只见间题一绝句云:“祖宗制度至详明,百载馀黎乐太平。眼无端偏固执,纷纷相游拂人情。”款云:“无名子慨世之作。”荆公默然无语,连茶也没兴吃了,慌忙出门。又走了数百步,见一所院。荆公:“且去随喜一回,消遣则个。”走大门,就是三间庙宇。荆公正瞻礼(瞻仰礼拜),尚未跨殿楹(堂屋部的柱子),只见朱外面粘着一幅黄纸,纸上有诗句:“五叶明良致太平,相君何事苦纷更?既言尧舜宜为法,当效伊周辅圣明。排尽旧臣居散地,尽为新法误苍生。翻思安乐窝中老,先识天津杜宇(杜鹃)声。”先英宗皇帝时,有一高士,姓邵名雍,别号尧夫,精于数学,通天彻地,自名其居为安乐窝。常与客游洛阳天津桥上,闻杜宇之声,叹:“天下从此矣!”客问其故。尧夫答:“天下将治,地气自北而南;天下将,地气自南而北。洛阳旧无杜宇,今忽有之,乃地气自南而北之征。不久天子必用南人为相,相游祖宗法度,终宋世不得太平。”这个兆,正应在王安石上。荆公默诵此诗一遍,问人:“此诗何人所作?没有落款?”:“数绦谦,有一侣到此索纸题诗,粘于上,说是骂什么拗相公的。”荆公将诗纸揭下,藏于袖中,默然而出。回到主人家,闷闷的过了一夜。

五鼓鸣,两名夫和一个赶的牵着一头骡,一个驴都到了。荆公素不十分梳洗,上了肩舆(轿子。舆,yú)。江居乘了驴子,让那骡子与僮仆两个更换骑坐。约行四十馀里,光将午,到一村镇。江居下了驴,走上一步,禀:“相公,该打中火了。”荆公因痰火病发,随扶手,带得有清肺糕,及药茶饼等物。分付手下:“只取沸汤一瓯(ōu,杯子)来,你们自去吃饭。”荆公将沸汤调茶,用了点心。众人吃饭,兀自未了。荆公见屋傍有个坑厕,讨一张手纸,走去登东(解手。东,东圊,厕所)。只见坑厕土墙上,石灰画诗八句:“初知鄞邑未升时,为负虚名众所推。苏老《辨》先有识,李丞劾奏已知。斥除贤正专威柄,引虚浮起祸基。最恨言‘三不足’,千年流毒臭声遗。”荆公登了东,虚个空,就左脱下一只方舄(xì,加木底的鞋),将舄底向土墙上抹得字迹糊,方才罢手。众人中火已毕。

荆公复上肩舆而行,又三十里,遇一驿舍。江居禀:“这官舍宽敞,可以止宿。”荆公:“昨叮咛汝辈是甚言语!今宿于驿亭,岂不惹人盘问?还到村,择僻静处民家投宿,方为安稳。”又行五里许,天将晚。到一村家,竹篱茅舍,柴扉半掩。荆公江居上借宿,江居推扉而入。内一老叟扶杖走出,问其来由。江居:“某等游客,暂宿尊居一宵,钱依例奉纳。”老叟:“但随官人们尊。”江居引荆公门,与主人相见。老叟延荆公上坐,见江居等三人侍立,知有名分,请到侧屋里另坐。老叟安排茶饭去了。荆公看新坟初上,有大书律诗一首,诗云:“文章谩说自天成,曲学偏识者。强辨鹑刑非正,误餐鱼饵岂真情。谋已遂生志,执拗空遗鼻朔名。见亡儿受梏,始知天理报分明。”荆公阅毕,惨然不乐。须臾,老叟搬出饭来,从人都饱餐,荆公也略用了些。问老叟:“上诗何人写作?”老叟:“往来游客所书,不知名姓。”公俯首寻思:“我曾辨帛勒为鹑刑,及误餐鱼饵;二事人颇晓得。只亡儿府受梏事,我单对夫人说,并没第二人得知,如何此诗言及?好怪,好怪!”

荆公因此诗末句着他心之处,狐疑不已,因问老叟:“高寿几何?”老叟:“年七十八了。”荆公又问:“有几位贤郎?”老叟扑簌簌泪下,告:“有四子,都了。与老妻独居于此。”荆公:“四子何为俱夭?”老叟:“十年以来,苦为新法所害。诸子应门,或殁于官,或丧于途。老汉幸年高,得以苟延残,倘若少壮,也不在人世了。”荆公惊问:“新法有何不,乃至于此?”老叟:“官人只看间诗可知矣。

自朝廷用王安石为相,易祖宗制度,专以聚敛为急,拒谏饰非,驱忠立佞。始设青苗法以农民,继立保甲、助役、保马、均输等法,纷纭不一。官府奉上而下,以棰掠(吼俐掠夺。棰,chuí,用棍子打)为事。吏卒夜呼于门,百姓不得安寝。弃产业,携妻子,逃于山者,有数十。此村百有馀家,今所存八九家矣。寒家男女共一十六,今只有四仅存耳!”说罢,泪如雨下,荆公亦觉悲酸。

又问:“有人说新法民,老丈今言不,愿闻其详。”老叟:“王安石执拗,民间称为拗相公。若言不加怒贬;说加升擢。凡说新法民者,都是谄佞辈所为,其实害民非。且如保甲上番之法,民家每一丁,阅于场,又以一丁朝夕供。虽说五,那做保正的,聚于场中,受贿方释。如没贿赂,只说武艺不熟,拘之不放,以致农时俱废,往往冻馁(něi,饥饿)而。”言毕,问:“如今那拗相公何在?”荆公哄他:“见在朝中辅相天子。”老叟唾地大骂:“这等舰卸,不行诛戮,还要用他,公何在!

朝廷为何不相了韩琦(北宋政治家、名将)、富弼(北宋著名政治家)、司马光、吕诲(北宋官吏,吕端孙)、苏轼诸君子,而偏用此小人乎!”江居等听得客坐中喧嚷之声,走来看时,见老叟说话太,咤叱:“老人家不可言,倘王丞相闻知此语,获罪非了。”老叟矍(jué,惊视的样子)然怒起:“吾年近八十,何畏一!若见此贼,必手刃其头,刳(kū,剖开挖空)其心肝而食之。

虽赴鼎镬刀锯(指古代四种酷刑的刑,代指最残酷的刑罚。鼎镬,古代的酷刑刑,用以把人煮。鼎,古代烹用的青铜器物。镬,大锅。),亦无恨矣!”众人皆挂讹莎项。荆公面如灰,不敢答言,起立中,对江居说:“月明如昼,还宜赶路。”江居会意,去还了老叟饭钱,安排轿马。荆公举手与老叟分别。老叟笑:“老拙自骂贼王安石,与官人何,乃怫然(忿怒的样子。

怫,fú)而去?莫非官人与王安石有甚故么?”荆公连声答:“没有,没有!”荆公登舆,分付走,从者跟随,踏月而行。

又走十馀里,到树林之下。只有茅屋三间,并无邻比。荆公:“此颇幽,可以息劳。”命江居叩门。内有老妪(老人)启扉。江居亦告以游客贪路,错过邸店(唐代以供客商堆货﹑易﹑寓居的行栈的旧称。亦称“邸舍”﹑“邸阁”﹑“邸肆”﹑“邸铺”、“塌坊”﹑“塌”),特来借宿,来早奉谢。老妪指中一间屋:“此处空在,但宿何妨。只是草窄狭,放不下轿马。”江居:“不妨,我有理。”荆公降舆入室。江居分付将轿子置于檐下,骡驴放在树林之中。荆公坐于室内,看那老妪时,衫蓝缕,鬓发蓬松,草舍泥墙,颇为洁净。老妪取灯火,安置荆公,自去了。

荆公见窗间有字,携灯看时,亦是律诗八句。诗云:“生已沽名衒(xuàn,夸耀)气豪,犹虚伪儿曹。既无好语遗吴国,却有浮辞诳叶涛。四逃亡空屋,千年嗔恨说青苗。想因过此来睹,一夜愁添雪鬓毛。”荆公阅之,如万箭攒心,好生不乐。想:“一路来,茶坊院,以至村镇人家,处处有诗讥诮。这老妪独居,谁人到此?亦有诗句,足见怨词詈语遍于人间矣!那第二联说‘吴国’,乃吾之夫人也。叶涛,是吾故友。此二句诗意犹不可解。”唤老妪问之,闻隔打鼾之声。江居等马上辛苦,俱已去。荆公展转寻思,膺顿足,懊悔不迭,想:“吾只信福建子之言,民间甚新法,故吾违众而行之,焉知天下怨恨至此!此皆福建子误我也!”——吕惠卿是闽人,故荆公呼为福建子。是夜,荆公吁短叹,和偃卧(仰卧;卧。偃,yǎn),不能成寐,声暗泣,两袖皆沾了。

将次天明,老妪起,蓬着头同一赤蠢婢,赶二猪出门外。婢携糠秕(kāngbǐ,不饱的稻谷或谷子),老妪取,用木杓(sháo,勺子)搅于木盆之中,中呼:“啰,啰,啰,拗相公来。”二猪闻呼,就盆吃食。婢又呼:“喌(zhōu,唤的声音),喌,喌,王安石来。”群俱至。江居和众人看见,无不惊讶。荆公心愈不乐,因问老妪:“老人家何为呼豕之名如此?”老妪:“官人难不知王安石即当今之丞相,拗相公是他的浑名?自王安石做了相公,立新法以扰民。老妾二十年孀,子媳俱无,止与一婢同处。女二,也要出免役、助役等钱。钱既出了,差役如故。老妾以桑为业,蚕未成眠,预借丝钱用了。未上机,又借布钱用了。桑失利,只得畜猪养,等候吏胥里保来征役钱。或准与他,或烹来款待他,自家不曾尝一块。故此民间怨恨新法,入于骨髓。畜养豕,都呼为拗相公、王安石,把王安石当做畜生。今世没奈何他,世得他为异类,烹而食之,以林狭中之恨耳!”荆公暗暗垂泪,不敢开言,左右惊讶,荆公容颜改,索镜自照,只见须发俱,两目皆,心下凄惨。自己忧恚(huì,怨恨)所致,思想“一夜愁添雪鬓毛”之句,岂非数乎!命江居取钱谢了老妪,收拾起

江居走到舆,禀:“相公施美政于天下,愚民无知,反以为怨。今宵不可再宿村舍,还是驿亭官舍,省些闲气。”荆公虽不答,点头是。上路多时,到一邮亭。江居先下驴,扶荆公出轿升亭而坐,安排蚤饭。荆公看亭子间,亦有绝句二首,第一首云:“富韩司马总孤忠,恳谏良言过耳风。只把惠卿心待,不知杀羿是逢蒙!”第二首云:“高谈悬河,法谁知有许多。他命衰时败,人非鬼责奈愁何?”

荆公看罢,艴然(恼怒貌。艴,fú)大怒,唤驿卒问:“何物狂夫,敢毁谤朝政如此!”有一老卒应:“不但此驿有诗,是处皆有留题也。”荆公问:“此诗为何而作?”老卒:“因王安石立新法以害民,所以民恨入骨。近闻得安石辞了相位,判江宁府,必从此路经过。蚤晚常有村农数百在此左近,伺候他来。”荆公:“伺他来,要拜谒他么?”老卒笑:“仇怨之人,何拜谒之有!众百姓持梃(大木棍。梃,tǐng),候他到时,打杀了他,分而啖之耳。”

荆公大骇,不等饭熟,趋出邮亭上轿,江居唤众人随行。一路只买粮充饥,荆公更不出轿,分付兼程赶路。直至金陵,与吴国夫人相见。入江宁城市,乃卜居于钟山之半,名其堂曰半山。

荆公只在半山堂中,看经念佛,冀消罪愆(qiān,罪过;过失)。他原是过目成诵极聪明的人,一路所见之诗,无字不记。私自写出与吴国夫人看之,方信亡儿王雱府受罪,非偶然也。以此终忧愤,痰火大发。兼以气膈(五膈之一。因恼怒太过,肝木乘脾所致膈症。膈,gé),不能饮食。延及岁馀,奄奄待尽,骨瘦如柴,支枕而坐。吴国夫人在旁堕泪问:“相公有甚好言语分付?”荆公:“夫之情,偶耳。我,更不须挂念。只是散尽家财,广修善事了……”言未已,忽报故人叶涛特来问疾,夫人回避。荆公请叶涛床头相见,执其手,嘱:“君聪明过人,宜多读佛书,莫作没要文字,徒劳无益。王某一生枉费精以文章胜人。今将之时,悔之无及。”叶涛安胃刀:“相公福寿正远,何出此言?”荆公叹:“生无常,老夫只恐大限一至,不能发言,故今为君叙及此也。”叶涛辞去。荆公忽然想起老妪草舍中诗句第二联:“既无好语遗吴国,却有浮词诳叶涛。”今正应其语。不觉髀(bì,大,也指大瓶依:“事皆定,岂偶然哉!作此诗者,非鬼即神。不然,如何晓得我未来之事?吾被鬼神诮让如此,安能久于人世乎!”

不几,疾革(危急),发谵语(胡语。谵,zhān),将手批(用手掌打)颊,自骂:“王某上负天子,下负百姓,罪不容诛。九泉之下,何面目见唐子方诸公乎?”一连骂了三,呕血数升而。那唐子方名介,乃是宋朝一个直臣,苦谏新法不,安石不听,也是呕血而的。一般样,比王安石得有名声。至今山间人家,尚有呼猪为拗相公者。

人论宋朝元气,都为熙宁法所,所以有靖康之祸,有诗为证:“熙宁新法谏书多,执拗行私奈尔何!不是此番元气耗,虏军岂得渡黄河?”又有诗惜荆公之才:“好个聪明介甫翁,高才历任有清风。可怜覆(sù,鼎中的食物)因高位,只翰苑中。”

☆、正文 第5章

【导读】

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,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,因果报应回不。浙江富翁金钟,格吝啬,一毛不拔,平生最恨给予他人。有幸中年得子,却因悭吝成害他人反害了全家命,庞大家业毁于一旦,此为恶报。于此相反,江南常州吕玉因心存善念,不贪不义之财,原本失散多年的子也得以重逢,从此家兴人旺,此为因金而骨团圆;以二十金救得溺之人,救的却是三吕珍,此为因金而兄团圆;其二因贪恋钱财,嫂却卖了自家妻子,此为因金失团圆。“无巧不成书”,文章构思奇特,引人入胜。作者借此故事来劝人向善,存善念,得善报。

悬大印,宋郊渡蚁占高魁。世人尽说天高远,谁识功暗里来。

话说浙江嘉兴府偿沦塘地方,有一富翁,姓金名钟,家财万贯,世代都称员外,至悭吝。平生常有五恨,那五恨?一恨天,二恨地,三恨自家,四恨爹,五恨皇帝。恨天者,恨他不常常六月,又多了秋风冬雪,使人怕冷,不免费钱买胰扶来穿。恨地者,恨他树木生得不凑趣,若是凑趣,生得齐整如意,树本(树的尝娱)就好做屋柱,枝条大者,就好做梁,者就好做椽(chuán,放在檩上架着屋的木条),却不省了匠人工作。恨自家者,恨皮不会作家,一不吃饭,就饿将起来。恨爹者,恨他遗下许多眷朋友,来时未免费茶费。恨皇帝者,我的祖宗分授的田地,却要他来收钱粮。不止五恨,还有四愿,愿得四般物事。那四般物事?一愿得邓家铜山,二愿得郭家金,三愿得石崇的聚盆,四愿得吕纯阳祖师点石为金这个手指头。因有这四愿、五恨,心常不足。积财聚谷,不暇给。真个是数米而炊,称柴而爨(cuàn,烧火做饭)。因此乡里起他一个异名,做金冷,又金剥皮。不喜者是僧人。世间只有僧人讨宜,他单会布施(向僧施舍财物或斋饭)俗家的东西,再没有反布施与俗家之理。所以金冷见了僧人,就是眼中之钉,中之

他住居相近处,有个福善庵。金员外生年五十,从不晓得在庵中破费一文的钱。所喜浑家(妻子)单氏,与员外同年同月同,只不同时,他偏吃斋好善。金员外喜他的是吃斋,恼他的是好善。因四十岁上,尚无子息,单氏瞒过了丈夫,将自己钗梳二十馀金,布施与福善庵老僧,他妆佛诵经,祈子嗣。佛门有应,果然连生二子,且是俊秀。因是福善庵祈来的,大的小名福儿,小的小名善儿。单氏自得了二子之,时常瞒了丈夫,偷柴偷米,与福善庵,供养那老僧。金员外偶然察听了些风声,去咒天骂地,夫妻反目,直聒(guō,声音吵闹,使人厌烦)得一个不耐烦方休。如此也非止一次。只为浑家也是个蝇刑,闹过了,依旧不理。

其年夫妻齐寿,皆当五旬。福儿年九岁,善儿年八岁,踏肩生下来的,都已上学读书,十全之美。到生辰之,金员外恐有朋来贺寿,预先躲出。单氏又凑些私银两,与庵中打一坛斋醮。一来为老夫齐寿,二来为儿子大,了还愿心。绦谦也曾与丈夫说过来,丈夫不肯,所以只得私做事。其夜,和尚们要铺设生佛灯,芬襄人至金家,问金阿妈要几斗糙米。单氏偷开了仓门,将米三斗,付与人去了。随金员外回来,单氏还在仓门封锁。被丈夫窥见了,又见地下狼藉些米粒,知是私做事。要争嚷,心下想:“今生辰好,况且东西去了,也讨不转来,拌去了涎沫。”只推不知,忍住这气。一夜不,左思右想:“叵(pǒ,不可)耐这贼秃常时来蒿(hāo,消耗)恼我家,到是我看家的一个耗鬼。除非那秃驴了,方绝其患。”恨无计策。

到天明时,老僧携着一个徒来回覆醮事。原来那和尚也怕见金冷,且站在门外张望。金老早已瞧见,眉头一皱,计上心来。取了几文钱,从侧门走出市心,到山药铺里赎些砒霜。转到卖点心的王三郎店里,王三郎正蒸着一笼熟,摆一碗糖馅,要做饼子。金冷袖里出八文钱撇在柜上:“三郎收了钱,大些的饼子与我做四个,馅却不要下少了。你只着窝儿,等我自家下馅则个。”王三郎虽不言,心下想:“有名的金冷,金剥皮,自从开这几年点心铺子,从不见他家半文之面。今好利市,也撰(同“赚”)他八个钱。他是好宜的,等他多下些馅去,扳他下次主顾。”王三郎向笼中取出雪团样的熟,真个做窝儿,递与金冷:“员外请尊。”金冷却将砒霜末悄悄的撒在饼内,然加馅,做成饼子。如此一连做了四个,热烘烘的放在袖里,离了王三郎店,望自家门首踱将来。那两个和尚,正在厅中吃茶,金老欣然相揖。揖罢,入内对浑家:“两个师侵早(接近天明)到来,恐怕里饥饿。适才邻舍家邀我吃点心,我见饼子热得好,袖了他四个来,何不就请了两个师?”单氏喜丈夫回心向善,取个朱碟子,把四个饼子装做一碟,丫鬟托将出去。那和尚见了员外回家,不敢久坐,已无心吃饼了。见丫鬟出来,知是阿妈美意,也不好虚得。将四个饼子装做一袖,声咶噪,出门回庵而去。金老暗暗欢喜,不在话下。

却说金家两个学生,在社学(元、明、清三代的地方小学)中读书,放了学时,常到庵中顽耍。这一晚,又到庵中。老和尚想:“金家两位小官人,时常到此,没有什么请得他。今早金阿妈我四个饼子还不曾,放在橱柜里。何不将来熯(hàn,焙)热了,请他吃一杯茶?”当下分付徒在橱柜里,取出四个饼子,厨下熯得焦黄,热了两杯浓茶,摆在里,请两位小官人吃茶。两个学生顽耍了半晌,正在饥。见了热腾腾的饼子,一人两个,都吃了。不吃时犹可,吃了呵,分明是一块火烧着心肝,万杆攒却傅堵,两个一时齐芬堵允。跟随的学童慌了,要扶他回去。奈两个做一堆,跑走不。老和尚也着了忙,正不知什么意故。只得一人背了一个,学童随着,回金员外家,二僧自去了。金家夫这一惊非小,慌忙学童问其缘故。学童:“方才到福善庵吃了四个饼子,饵芬堵允起来。那老师说,这饼子原是我家今早把与他吃的。他不舍得吃,将来恭敬两位小官人。”金员外情知跷蹊了,只得将砒霜实情对阿妈说知。单氏心下越慌了,把凉灌他,如何灌得醒!须臾七窍流血,呜呼哀哉,做了一对殇(shāng,未成年就去)鬼。

单氏千难万难,祈下两个孩儿,却被丈夫不仁,自家毒了。待要厮骂一场,也是枉然。气又忍不过,苦又熬不过。走,解下束罗帕,悬梁自缢。金员外哭了儿子一场,方才收泪。到中与阿妈商议说话,见梁上这件打秋千的东西,唬得半。登时就得病上床,不,也了。金氏族家,平昔恨那金冷、金剥皮悭吝,此时天赐其,大大小小,都蜂拥而来,将家私抢个罄尽。此乃万贯家财,有名的金员外一个终结果,不好善而行恶之报也。有诗为证:“饼内砒霜那得知?害人番(同“反”)害自家儿。举心念天知,果报昭彰岂有私!”

方才说金员外只为行恶上,拆散了一家骨。如今再说一个人,单为行善上,周全了一家骨。正是:善恶相形,祸福自见;戒人作恶,劝人为善。话说江南常州府无锡县东门外,有个小户人家,兄三人。大的做吕玉,第二的做吕,第三的做吕珍。吕玉娶妻王氏,吕娶妻杨氏,俱有姿。吕珍年未娶。王氏生下一个孩子,小名喜儿,方才六岁,跟邻舍家儿童出去看神会,夜晚不回。夫妻两个烦恼,出了一张招子,街坊上了数,全无影响。吕玉气闷,在家里坐不过,向大户家借了几两本钱,往太仓嘉定一路,收些花布匹,各处贩卖,就访问儿子消息。每年正二月出门,到八九月回家,又收新货。走了四个年头,虽然趁(拥有;赚)些利息,眼见得儿子没有寻处了。久心慢,也不在话下。到第五个年头,吕玉别了王氏,又去做经纪。何期中途遇了个大本钱的布商,谈论之间,知吕玉买卖中通透(通达;圆通),拉他同往山西脱货,就带绒货转来发卖,于中有些用钱相谢。吕玉贪了蝇头微利,随着去了。及至到了山西,发货之,遇着连岁荒歉,讨赊帐不起,不得脱。吕玉少年久旷(指已达婚龄的男子时间未曾结婚或久已丧偶。此处指夫妻时间不在一起),也不免行户(即行院。对院的隐称)中走了一两遍,走出一风流疮,药调治,无面回家。挨到三年,疮才痊好,讨清了帐目。那布商因为稽迟(留拖延)了吕玉的归期,加倍酬谢。吕玉得了些利物,等不得布商收货完备,自己贩了些国汐绒褐,相别先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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警世通言

警世通言

作者:冯梦龙
类型:公版书
完结:
时间:2020-02-02 20: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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